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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故 土

热度 4已有 5557 次阅读2016-5-4 19:48 |系统分类:文学读书

 

      龙游县小南海镇的衢江中,有个村庄叫翁家,因下游红船头兴建水利枢纽工程,水位上升,全村村民陆续撤离迁出,但有三条狗却始终不肯离开。数月之后,它们还在空寂的江心洲上。不知道它们靠吃什么而活下来,更不知道它们因什么而坚持……

 

     老人们说,没尾巴龙吊清明。

      一连几天的狂风暴雨,桃花谢了,梨花败了,樱花残了,满地落英,就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怀念与伤感。

      衢江水涨了,风雨中更宽阔、宏大,显出一片白茫茫的气势。往日的翁家滩,只影影绰绰的一小块儿浮在江心。

      这个曾经200多人口的自然村,如今四周低洼的田地已被江水吞没,只露出一顶顶树梢,兀自在水中飘零。绿树、翠竹掩映中的一户户人家,门窗紧闭,人去楼空。

      村东头,一幢鹅卵石砌成的房屋,大门开着,一条黑狗蹲坐在门口。他苍老,骨瘦如柴,狗毛死磕磕、乱兮兮,像是一条丧家的野狗,只是他那神态显示他在看守着自己的家园。电闪雷鸣,狂风挟着豆般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,他一动不动,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远处。

      远处,是一个叫夜壶堆的地方,是他永远怀念的地方!那儿有他的欢乐,有他的爱情,有他的悲痛——他的至爱金毛就葬在那儿。那儿也是爷爷怀念的地方,每年清明,爷爷总要带着他去那儿上坟扫墓。今天又是清明节了,爷爷会来吗?……爷爷,小黑想您了!

      小黑站起身,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雨水,活动了一下腿脚,又重新蹲下。在翁家滩十几年了吧?他记不清楚了,他到底老了,他记不起自己在哪儿出生,只知道是爷爷抱他来的,“小黑”就是爷爷给他取的名,而爷爷总是亲昵地叫他“黑黑”。家中就爷爷和他两个。爷爷的儿子在省城工作,每次回家总要劝爷爷搬过去与他们一起生活,便于照顾,但每次爷爷都婉言推辞。爷爷曾动情地对他说:“黑黑,爷爷不是不喜欢与儿子、孙子一起生活,而是离不开这儿。我生于此长于此,我的根在这里,我的生活在这里,我的魂儿也在这里,故土难离啊!”那时候小黑还小,不懂爷爷这番话。他只忠实地跟随爷爷:爷爷出门干活,他跟前跟后地撒欢;爷爷坐下休息,他就卷曲着身子偎依在爷爷的脚边;爷爷睡觉了,他就蹲在大门边警觉着外边的一切。爷爷也待他如孩子,从不训斥他,更不打他,自己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,还经常跟他聊聊家常,议议新鲜事,说说心事什么的。他就在这样平淡而幸福中长大。

      记得那是个春暖花开的日子,小黑侧躺在门前,眯着眼睛,惬意地嗮着日头,享受着草的清香、花的芬芳。喜鹊在树上唱个不停。

     “汪,汪汪——”突然,邻居家院子里传来银铃般而寂寞的狗叫声。咦?哪来的狗妹啊?小黑一咕噜爬起来,跑去探个究竟。“这个妹妹像是在哪儿见过的!”见到狗妹的那一刹小黑不觉一怔,“怎么这样眼熟?”小黑顿生好感,便走近金毛身边好好端详起来:只见狗妹一身金毛,金灿灿,柔滑细长,让人有一种情不自禁去抚摸的欲望;大大的耳朵,像两个片片柔顺地垂在两边,随着脚步俏皮地忽闪忽闪;身材很是匀称,姿态优雅;头微微上扬,美丽的大眼睛,水灵灵的,热情、机警而友善……真是太妩媚可爱了!小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感情,他想,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吧?

      从此小黑的生活多了一份念想,多了一个去处,多了一种玫瑰的色彩。开始的时候,小黑总是有事无事地跑过去看金毛,向她摇摇尾巴、招招手,找些有趣的话逗逗她,邀她一起玩耍。慢慢相熟了,金毛也常常跑过来找他玩,一来二往的,他们成了一对很好的玩伴。他们走出了自家的院子,脚并脚熟悉了村里的每一家每一户,把追逐嬉戏的足迹印在翁家滩的每一块土地上。他们徜徉在风光旖旎的景色里,陶醉在宁静安详的氛围里,日子一长不知不觉就生出情来,在每天耳鬓厮磨、窃窃私语的滋养中,他们的爱情渐渐如花绽放。

     阳春三月。夜壶堆,那是一个花的公园,妩媚的天地。那天,阳光特别明媚。一大片桃树林满枝满树竞相怒放,一朵朵粉红的妖姬,微风中热辣起舞,撩人春心荡漾。一丘连一丘的油菜花儿,金灿灿的,那么纯粹,那么炫目耀眼,惹人神魂颠倒,如痴如醉。小黑早已痴迷在这片花海中,一定是花儿撩乱了他的心智,他色迷迷地看着花中的金毛。突然,金毛像是发疯了,撇开小黑独自飞奔而去,一转眼消就失在油菜花间。“怎么了?”小黑一时回不过神来,但马上追赶过去。他跑东跑西,南找北找,累得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,嗓子也喊发涩了,可就是不见金毛的踪影。“怎么了?到底怎么了呢?”小黑焦急得团团转,一时没了主张。蓦然回首,却发现金毛就在那粉红桃花簇拥中,一如桃花怒放:轻摇着尾巴,微侧着头,一双杏眼含情脉脉,媚眼频抛,电光闪闪,那般风情万千,那般妖艳诱人,那般火辣辣的挑逗!小黑被电到了,全身颤抖,他奔扑过去,搂住金毛狂吻。异性热乎乎的体温,特有的淡淡体香,更挠得小黑心痒痒的,热血沸腾,欲火难耐。他再也不能自己,疯狂地抱住金毛……刹那间,落英缤纷,花香迷醉:天地随之翻腾起伏,乱红因之四溅飞舞。

     有情狗终成了眷属。他们相信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两个,恩爱的一双,幸福的一对。相信从今往后,无论阳光还是风雨,都将执手相爱永远。

     小黑想到这里不禁笑了,他用前爪捋去脸上的雨水,露出了久违的幸福与自豪的神情。十多年来,的确他们卿卿我我,恩爱如初,日子过得甜甜蜜蜜。是啊,彼此用情,就连一土一石都成趣,一草一木皆含情;彼此施爱,翁家滩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,那么让他们眷恋、深爱。

      小黑还记得那一年的七夕的夜晚,凉风习习,天湛蓝如洗,银河遥遥似白练。他和金毛一左一右依偎在爷爷的脚下,听爷爷讲牛郎与织女的故事。他们被牛郎织女忠贞不渝的真挚爱情深深感动了。小黑紧握着金毛的手,心底铭记爷爷的话:要学牛郎织女,坚守一份责任,坚守一份忠贞。不过小黑不喜欢秦观的那两句: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扯淡!那完全是没力说乏话,无奈人说无奈话。要不是王母娘娘蛮横,无端弄出一条银河来阻隔,牛郎织女喜欢这样分离吗?将心比心,他有时一天没有见到金毛,就如隔三秋,坐立不安,烦躁不已,实在无法想象一年不能相见,那是怎样的一种漫长的煎熬啊!他和金毛可是最爱听那首《最浪漫的事》,觉得唱的就是他们的心声,金毛更是把“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,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”常挂在嘴边。夫妻执手相依,一起慢慢变老,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了,小黑这样想也这样努力。

      可是,可是,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啊?小黑一想到金毛,心就如刀绞般悲痛,泪水和着雨水簌簌往下掉,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……

      这全是红船头水利枢纽工程的罪!小黑愤愤地想,好端端的衢江上平白无故造什么栏江大坝?自从大坝开建后,原本多么安详的村庄,马上骚动不安起来,闹腾腾的,议论的、牢骚的、骂娘的,什么说法,什么声音都有。江水一天天地上涨,一点点蚕食着村庄的边缘,全村迁出江心洲已经成为铁板钉钉的事。村两委的人一次一次来反复动员,镇里的领导一批又一批挨家挨户做工作。那些日子,爷爷一天到晚板着脸,不说一句话。小黑知道,爷爷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,但他是老党员,要听党的话,只是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。小黑一天比一天不安起来,特别是当陆续有村民真的撤出迁走了之后,心底总像压着一块大石头。金毛也和他同样的心情,他们整天商议着这事,寝食不安。这是他们生活的地方,多少欢乐,多少美好,多少幸福,他们的一切都在这块土地上,他们无法想象离开这块深爱着、眷恋着的热土还怎么活下去!金毛更是撂下了狠话:“我生在这里,死也要在这里!”

      “呸!呸!呸!”小黑觉得这话太不吉利了,虽然当时就立刻大声连呸三声来祛晦气,但是那之后这话还是经常闪过脑海,挥之不去,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,总担心会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
      不幸终于来了。去年底,刚送走灶王爷,金毛的主人就举家撤离翁家滩。金毛死活不肯离开,但还是被主人用绳子套住脖子拖走了。小黑追到江边,在船边他和金毛抱头痛哭:相亲相爱怎堪突然分离,从此天各一方,相会难期,从此纵有万千风情更与何人诉说!其声凄厉,其景悲怆。在场的人怎么也拉不开他们,直到爷爷赶来才将他们分开。但他们仍然对看着哀叫。船开动了,渐行渐远,越来越模糊,慢慢地连同金毛的叫声,一起消失在茫茫的江面上,淹没在呼号的寒风里。小黑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地沉入冰层,他颓然地呆坐在江边。

      天出奇的寒冷,滴水滴冻。小黑一夜无眠。天放亮时候,小黑隐隐约约听到了寒风中有呼喊声。他警觉地竖起双耳:像是金毛在呼喊!他又拿狗鼻子用力闻,发觉是金毛的气味!不及细想,没有犹豫,他箭般冲向衢江,奋力破开薄冰向金毛游去,快到江心处,终于一把抓住了已筋疲力尽的金毛,将她带上了岸。

      小黑满是惊喜满是怜爱满是爱嗔,擦干了金毛身上的水,把她紧紧地捂在怀里,坐在爷爷特意为他们烧起的火堆前。金毛握着小黑的手,喃喃地说:“我不能没有你,我没办法离开这里!……没有想到水太冷了,江太宽了……我再也不离开这里,再也不离开你了!”“是的,我们永远在一起,不分离!”小黑深情地抚摸着金毛,坚定地说。

      毕竟老了,金毛实在经不起数个小时彻骨寒冷的江水浸泡,她病倒了。小黑忆起那年他生病,是吃了金毛採来的草药治好的,于是忙跑去採。可是天寒地冻,大多草本植物早已枯萎,要寻找到草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他凭着记忆,在可能生长的地方,一寸地一寸地地嗅着找;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,用爪子一点一点地刨。两只爪子刨得血淋淋的,他全然不顾,心想有了草药,金毛的病就好了。可是沾着小黑鲜血的草药,没有能让金毛好起来。她渐渐地昏迷了。小黑抱她在怀,时时地呼唤,总想着金毛会睁开妩媚的双眼,对着她灿烂地笑。但奇迹并没有发生,最终金毛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凉了,冷了,走了。他没有哭,甚至没有眼泪,他不相信金毛真的就这样走了,只呆呆地抱着金毛,痴痴地叫唤着。

      后来,还是爷爷把他们俩分开,帮衬他把金毛埋葬在夜壶堆那棵最美的桃树下。当爷爷拍拍他离开后,当他看清楚了眼前小小的土堆,他终于醒了,意识到与金毛从此阴阳两隔,再也见不到金毛妩媚的笑容,听不到金毛喃喃的细语,再也不能执手相依了!他放声恸哭,哭得天昏地暗、泪飞如雨,哭得没有了声音、泪腺干枯。

不久,爷爷也和最后一批村民离开了翁家滩,小黑不肯离去。从此,炊烟袅袅、鸡鸣狗叫的村庄不见了,兴旺祥和的翁家滩消失了。诺大的江心洲,只剩下他小黑孤零零的一个,除了鸟鸣虫吟,便是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。悲痛与孤寂紧紧地包围着他。每天他都要在金毛的墓前坐上个把时辰,然后回到家一如现在这样,呆呆地蹲坐在大门口,任日出日落,风摇树叶,雨打池塘,蟋蟀悲鸣……

      应该是中午时光了吧?爷爷该来了。爷爷上坟是一定要等午时过了才去的,爷爷说,午时正是太公大人休息的时候,不能打扰的。小黑这样想着,便起身走向江边。啊!真的是爷爷来了!只见茫茫衢江中,爷爷驾着小船,犹如一叶芦苇,在风雨浪涛中飘摇,忽隐忽现,却是顽强地向着江心洲驶来。小黑高兴极了,他见到爷爷了!他感动极了,爷爷为了扫墓竟这样不顾风雨与危险!他对着爷爷使劲地狂叫。没有等小船靠岸,小黑早已跳上船,扑在爷爷的怀里,“呜呜”哭个不停。

      扫完墓,爷爷坐在大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抚摸着小黑悠悠地说:“黑黑啊,爷爷理解你。爷爷的祖先很早就生活在这里,你看,爷爷的太公、爷爷、父母,还有爷爷的老伴,都生活在这里也葬在这里。爷爷80多了,一直在这里劳动,在这里生活。这是我的故土啊,咋说离开就离开得了的,爷爷也不愿离开。可是啊……”

      爷爷深吸了一口烟,随后缓缓地吐出,看着烟雾慢慢地散去,接着说:“你不知道,爷爷小时候,水路交通很发达,衢江上船来船往很热闹的,张家埠、宗埠、定埠等都是船停靠的地方。红船头水利枢纽工程为的就是恢复开通航运,不仅会带来很多便利,而且也是一道很美的风景。它还有助推旅游、发电和灌溉等的作用,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。我们没有理由不支持啊!再说,三峡水库 140多万移民,新安江水库29多万移民,沐尘水库移民也好几千呢,他们哪个不是离乡背井、远徙他方?跟他们比我们算得了什么?……爷爷老了,爷爷也希望黑黑能过去陪伴。”

      爷爷驾着小船走了。爷爷的话却一直在小黑的耳边回响,一遍又一遍。他终于似乎有些明白了。但同时金毛的身影,还有许多美好幸福的情景,也总是反复出现在眼前,一幕又一幕。他甚至看见金毛就站在那棵最美的桃树下,对着他说:“我再也不离开这里!”他又犹豫了。

      离开,还是坚守,困扰着小黑。心很累,身很困。他只觉得大脑如一瓶浆糊,糊里糊涂,理不出一点纹理来。但小黑知道,他该好好想想,该做出决定了。

      雨,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不过风小了,天边也已经露出了些太阳的颜色。

     “嚏——!嚏——!”小黑连打了几个很响的喷嚏。“小狗打嚏大天晴!”小黑想起爷爷常逗他的话,忍不住笑了,心想,一定是爷爷惦记他了!

     明天,该是风和日丽、春光明媚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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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1 个评论)

回复 碧莲 2017-3-4 21:30
我再也不离开这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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