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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表哥

热度 9已有 6056 次阅读2013-9-13 20:46 |系统分类:情感社会

表哥

(一)

舅舅是亲舅舅,表哥不是亲表哥。在舅舅8岁那年,外公就去世了,正当抗战即将胜利。外公扔下外婆及三个孩子,舅舅老大。所以,外婆及其艰辛,只能走家串户讨饭来养活自己和孩子们,并且还让舅舅读到初中。在那艰苦的岁月里,由于生活的拮据,舅舅经常被饿的昏过去,不得已停学。也因为生活的困难,导致舅舅体质比较差,以至于终身未娶。

舅舅虽然单身,但不好吃懒做,也省吃俭用,吃穿还是不愁的。70年代初,许多人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特别孩子多的人户,吃不饱,穿不暖。所以,有些人家处于无奈,只好把孩子抱给他人领养。当然,也得找个能吃得饱穿得暖的人家,不能让孩子忍饥挨饿。舅舅抱着打一辈子光棍生活,于是也领养了一个孩子,那年,表哥到舅舅家刚好11岁。

表哥总共在舅舅家只呆了三年多,15岁时跑了,跑得很远,一个15岁的孩子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跨省去了福建泰宁,是一步一步没有目的地走到那里的。当时,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,找不到了。

六年之后,表哥回来了。但不是想回到这个家,是来迁户口的,拿了迁户口的证明,要舅舅签字。他要在那边成家了,要结婚了,需要户口。舅舅不肯签字,接过证明书,撕了。第二次的证明还没开来之前,我们都接到表哥回来的消息。继而,我的父母,还有我的阿姨,姨夫,都前去了解情况,了解之后,都在做舅舅的思想工作。签了吧,目前情况,即使你不签,他也可以把户口迁过去的,让你签个字,也可以说他还是尊重你的,教书的姨夫这样说。那年,我十一,二岁。其实,挺想念表哥的,所以,我坚持要去看表哥,但没见着。再次遇见表哥的时候,是在许多年之后。

(二)

表哥的出逃是因为受不了舅舅经常的打骂,起先只是逃回自己的家。但每次都被他哥哥再次带回舅舅这里,最后是被他哥哥打骂之后,强迫他呆在舅舅家里的。往后他受到任何责罚也不再逃回自己出生的家了。偶尔是跑到我们家,母亲他们也只是留他吃顿饭,或过个夜,劝他回舅舅那里。母亲也多次规劝过舅舅:毕竟不是亲生的,这样下去,他会呆不住的。但,舅舅始终没听规劝。舅舅的观点是,不对表哥严厉些,担心以后大了,更管不住,败了他的家。

表哥小学毕业就没再上学了,也没去学手艺。呆在家里做家务,干些砍柴,挑水,采猪草的活。晚饭后,还得剁猪草等等。反正,整天没得空。我那时还没上学,整天像跟屁虫一样跟着表哥,或许是因为孤独吧,表哥也不讨厌俺跟着。他上学,我跟着去,他上山砍柴,我跟着去,唯独採猪草,我不跟,因为表哥要我帮忙拔猪草的。外婆也不让跟去,因为採猪草基本去田野。我每次去了,都会把鞋踩得一塌糊涂,不小心时,整双脚会跌入水田里去。跟表哥上山砍柴,有自己的乐趣。他砍他的柴,我摘我的“糖提”(江山方言,果子一种是椭圆形的,一种是圆溜溜的,里面的籽有毛,粘到身上很痒的。成熟的“糖提”甜甜酸酸的)。小小少年,哪能像大人一样整天不停歇地劳动?所以,表哥总是抓住时机偷下懒。只要被舅舅发现,轻则挨骂,重则挨打。砍柴回来晚了,必被讯问,没有足够的理由,后果严重。拿到柴刀,用柴刀柄打,拿到锄头就用锄头柄打。拿不到物件,用他那坚硬的毛栗子。我对表哥是有感情的,他的出走,冥冥之中,我相信,我还能见到表哥。

表哥户口迁走走后,并没音信全无。反而,与舅舅联系越来越频繁。开始,表哥给舅舅写信,给舅舅问安。因对表哥有感情,我要求母亲去舅舅家把表哥的地址要过来,说是我要写信给表哥。于是,母亲从舅舅那里带回信封。那时,我已经是一小学生了。但印象中,我并没有把信寄出去。后来,表哥给舅舅留了传呼机号,我与表哥通过几次电话。表哥在福建成家后,每年都给舅舅寄钱,从几百到几千。每年都会抽空回来看望舅舅,但在5年之前我始终没与表哥碰上面。

(三)

终于遇上表哥了,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刊印在我的脑海里,虽然过了20多年,还是那不轻不重的声音,还是当年时而怒我还带着笑的脸庞,我笑笑说,你的江山腔还标准,只是调有点变了。表哥“嘿嘿”,笑笑,在他小小少年也这样的,特别是大人夸赞他的时候,他笑笑,嘿嘿。。。

一直很捣蛋的我(我想我这种性格到老也无法改变,不管哪个亲近我的人,或我亲近的人,几次接触之后我总捣蛋的),与表哥见面不到七八分钟两句半没完,三句半没完,我直接“质问”:“表哥,你与我说,你当年为什么要逃跑?你逃跑之后想没想过回来?你是怎么想回来的。。。。”表哥好像马上进入状态,说:“要说,三天三夜也谈不完。”于是,从白天交谈到晚上,又从晚上交谈到深夜。

表哥,时而嘻嘻哈哈,时而眼圈发红,湿润了自己的眼睑。

表哥说:“我恨过他,恨了几年,之后没有恨了。我现在对你舅舅那么好,不是因为我现在发迹了,不,是曰挣了点钱,对钱不在乎了。我11岁去了你舅舅家,15岁出走。期间,虽然,他骂我,打我,但他从没有不让我吃饱穿暖的。我看过,别人对自己的亲生孩子,只要孩子淘气,就拿下孩子的饭碗,让他饿到天亮,以示惩罚。但他从不会这样对我,不会让我放下饭碗,不让吃饭。我们必须知道感恩,人,不能要记住他人对自己不好的地方,要记得我们该感恩他的地方。”就一个只有小学毕业的表哥,这些理论哪里来???让我的耳朵竖得毕恭毕敬。

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插一小段

那年,外公与大外公(外公的哥哥)共同建造了一所合面五架带天井的大房子,房子建好之后,不几个月,外公去世了。这房子属于舅舅与他堂兄弟的墙众屋。

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》

表哥说:“他们本目的是等你舅舅去世之后,把整个房子独占己有。但自从我到你舅舅家以后,他们无数次从中挑拨离间,想让我离开这房子。这也是后来才悟到他们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挑起我被骂被打事端的,许多次的挨骂挨打都与他们有关。

“最后一次是他们说我偷了他们家的鸡蛋,被你舅舅绑在柱子上打的,也是打得最狠的一次。你舅舅是队里的会计,经常有许多人聚在家里开会,算账目等等。他们看到之后都站出来阻拦,你舅舅说:‘这人,教得好是条龙,教不好是条虫。不能让其无教无养的,偷鸡摸狗的不如鸡狗’。”

表哥同我说,他当时就想,这个家不能呆了,必须走出去。讲述他出走后的过程,轻描淡写地随便捡了几句。他说,刚出走的时候,身上只有六块几毛几分的,数据他同我说了很清楚的,我不记得了。那钱是平时捡毛桃核等等换来偷偷积赚的,但在游荡近一年的时间里一分钱都不敢花的,靠砍柴换钱应付自己每天吃饭,砍柴,一天只能换个几毛钱,应付不了自己的胃,有时柴砍了都没力气背下山。冬天,两只鞋底都磨出洞,也舍不得买双鞋。但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,从没拿人家的一根稻草。

第二年,表哥觉得不能这样流浪的生存,于是找到一家砖厂,砖厂的厂长知道表哥的遭遇收留了他,不几个月,那厂长与表哥说,好好干,我有个女儿,等你长大以后做我的女婿。表哥没把厂长的话放心上,诚诚恳恳地卖力气,总算安定下来。

不两年,改革开放之后,砖厂被承包,原厂长离开了砖厂,表哥继续在砖厂呆了差不多两年,开始自己创业拼搏。。。。再后来,表哥真的当了原厂长的女婿。

(与表哥交谈,有许多的小事件,小故事不再写下去,如有时间,另把几个小故事敲打出来,这些小故事包括表哥的,还包括我自己的,都让我们的谈话带来一些松弛。。。。)

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(四)

外婆去世后,表哥许多次要舅舅去福建与他一起住,舅舅都不答应。在舅舅60几岁时,经不住表哥的多次苦口婆心,也觉得身体越来越差,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了(表哥的出走,舅舅一直对表哥有很大的恨意的,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,这种恨意被消失了)。最后去了福建,但只呆了三个多月就回来了。我问他为什么回来了?他们对你不好?舅舅说,表哥他们对他很好,是不一般的好,只是自己很不习惯,加上自己的身体又差,自己呆不住。回到家里,表哥又委托他的妹妹代替他经常看望舅舅,在每个传统的节日里,表哥的妹妹都会给舅舅送些吃的。平日里,也经常来看望舅舅。舅舅或伤风感冒的,表哥的妹妹天天跑,给舅舅请医生,给舅舅喂药,表哥妹妹的家离舅舅家也有8里路程。随着舅舅的年龄增高,生活越来越不能自理了,表哥决定让舅舅住进敬老院,敬老院就在他妹妹隔壁。继续委托他妹妹经常去看望舅舅,给舅舅买些吃点、穿的,问寒问暖。

2011年春节,表哥回到福建不到一个星期,舅舅得了重病。全身浮肿,已经没什么意识了,大小便失禁。表哥接到信息之后,立马带着孩子回来。表哥的孩子,才20来岁,一米八几的个头,干净、帅气,言语不多。来到舅舅床边,二话不说,把舅舅背到车里送往医院。后来,表哥问他儿子,这么脏,这么臭,你不介意吗?孩子回答,自己的爷爷还在乎这些?由于,公司里事务繁忙,表哥不能在医院护理。当时因为舅舅没什么意识,大小便都拉在身上,问了几个护理的人员都不愿意照顾,护理费从70加到120都没人同意。后来,只好叫上舅舅的堂弟。表哥交代医院,不考虑费用,尽力抢救病人。最终,舅舅被抢救过来。舅舅逢人就讲:我已经过了一世了,现在已经是第二世了。2012年底,舅舅走完了生命历程,含笑而去,享年76岁。

舅舅在敬老院的89年的时间里,表哥对舅舅的尽心尽责,无不让全院的领导,老人们赞颂,无不让院附近的百姓传唱,无不让当地镇领导的敬仰。


路过

鸡蛋
5

鲜花
2

握手

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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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评论 评论 (12 个评论)

回复 木恩 2013-9-14 09:49
读着很温馨,特别是最后一段。
回复 奇迹鱼 2013-9-14 21:16
初见题目,以为是大仙一贯的调侃,“表哥”必是某姓“杨”的官,结果却是感人的身边“最美”,向这样的“表哥”致敬。
回复 赤脚大仙 2013-9-15 09:11
木恩: 读着很温馨,特别是最后一段。
谢谢阅读
回复 赤脚大仙 2013-9-15 09:12
奇迹鱼: 初见题目,以为是大仙一贯的调侃,“表哥”必是某姓“杨”的官,结果却是感人的身边“最美”,向这样的“表哥”致敬。
谢谢点评
回复 周士荣 2013-9-15 20:49
敬老爱幼是美德之中的美德
回复 牧羊女 2013-9-16 12:24
写的真感人真有这样的表哥,亲生的都比不上
回复 小手套 2013-9-17 09:36
写得真好啊,我不敢写了,崇拜下
回复 赤脚大仙 2013-9-17 13:23
小手套: 写得真好啊,我不敢写了,崇拜下
汗滴滴滴。。
该向你们学习才是的呀,因为你们的文字,才让俺赤脚农民也咬咬字的啊,,,
回复 赤脚大仙 2013-9-17 13:23
周士荣: 敬老爱幼是美德之中的美德
嗯嗯
回复 赤脚大仙 2013-9-17 13:24
牧羊女: 写的真感人真有这样的表哥,亲生的都比不上
真可以这么讲的。。。
回复 惠泉 2013-9-18 08:28
“糖提”(江山方言,果子一种是椭圆形的,一种是圆溜溜的,里面的籽有毛,粘到身上很痒的。成熟的“糖提”甜甜酸酸的)。龙游人也是
回复 叶之语 2014-1-14 00:42
老乡啊 呵呵 您的文章有很多江山方言呀  不错很感人的故事!谢谢分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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